黑暗一下压到脸上。
我握着手机,拇指按住侧键。萤幕没亮。很好。这次肯听话。
我眨了几次眼。黑暗慢慢退开,墙脚有琉璃纹浮出淡淡紫金光,只够勾出斜坡和墙凹。
洞口外的雨声变大了。脚步踩过碎屑,后面还有甲片互相刮擦的声音。
「头儿催我们快些搬完。」
「雨下大了,我的毛都湿透了,叫那些黑甲壳兵快些!」
回去是不可能了。除非我现在冲出去,顺便跟他们说歹势借过。
我把手机塞回外套,扶墙走下斜坡,缩进一处墙凹。洞口的微光随即被一团暗黄压过。
转角有几道深刮痕,碎块堆在墙脚,像有个太大的东西硬挤进来。
两个尖嘴长尾的影子先走下来。它们全身是毛,鼻子不停抽动。后面跟着十几个全身黑亮的东西,比我高出一个头,肩膀和手臂都包在厚壳里。走一步,壳片便喀啦磨一下。
其中一只狐狸精踢开一片破陶罐。洞内有股风一刮,我鼻子一痒,立刻捏住。
不能打喷嚏。现在打喷嚏,大概可以直接省略自我介绍。
狐狸精停了。
它抬起鼻子,朝斜坡下面闻。
「怎么?」另一只问。
「有股味道。」
「我没放屁。」
第一只喀嗒了几声。后面两个黑甲壳兵就合力拖着一块比床板还大的透明晶瓣往上走,在石面刮出白痕。
「先搬散落的。」狐狸精说,「里面的等路清干净再动。」
月翁叫我来找左比托儿;这些家伙也在找。至少地方没错,只是我来晚了。
我贴墙不动。风掠过右手,往它们那边去。
完蛋。
我等壳兵走过,才把手边一颗石子弹向斜坡另一侧。石子落地,啪,又跳两下。
两只狐狸精同时转头。第一只抬手,嘴里发出几声很短的喀嗒声。两个黑甲壳兵立刻离队,朝声音走去。
我趁它们背对我,从凹处滑出来,往下。
坡道尽头不是一间大厅。
是更多路。
墙在转角后忽然退开。我抓住石栏,脚下还有一层长廊,对面又是一层。门内漏出淡紫光,一道道往远处排,排到柱子后面,再也看不清。头顶的栏台也没有到此为止。
右边宽坡道往下,左边有窄阶梯。我只走过一个转角,外头那面塔墙还远远没到头。
后面的狐狸精又闻了一下。
从破门灌进来的风扯住我的夹克,吹向右边坡道。左侧阶梯藏在厚墙后,我缩着肩下去,到了下一层才停。
借着墙脚微光,我只看清浮雕里伸出的手。再往前,壁画上的长衣人只剩半截,另一半高过光照得到的地方。
身后传来喀嗒声。
甲片刮过地面。狐狸精没被那颗石子骗多久。
一道半开的巨门里吹出冷风。
我钻进去。
门后突然宽了。两条大路在中央交叉,把透明菊花分成四大片。每朵都比我高出一个头。左右有门;正对面的门只剩淡淡轮廓。我罩住手机灯,只留一道白,看清最近的一朵。
花心里站着人影,脸是层层合起的金属菊瓣,手脚覆着半透明骨架。
旁边还有一朵。再一朵。
我把光照远,第十几朵后就只剩淡淡花影。往左看不到头,往右也看不到。
「左比托儿。」
我只用气音念出花座上的四个字。
这也是「左比托儿」,那也是「左比托儿」,这里到处都是「左比托儿」。
月翁叫我找「她」,没说这里有一整座看不到尽头的「她」。
外面的脚步近了。
我关掉手机灯,记住左侧那道门,绕到最近一朵透明菊花后面。冷风穿过花瓣,送向我进来的门口。狐狸精的鼻子正在那里。
我赶紧往花列里挪。
狐狸精在门口停住。
「味道到这里了。」
「这里全是旧灰。」
「不是灰。」
狐狸精往里走。
我沿花座后方挪动。透明花瓣上的细纹从底座往上,最后全汇到金属菊面头顶一枚留着细缝的圆节。
像按钮。
也可能是按了会把我暴露出去的开关。
先记着。现在不按。
狐狸精的喀嗒声又响了。
一个黑甲壳兵从相邻两排间走过。黑亮的脸像烧过的陶器,嘴边两片硬钳一开一合。我屏住气,等它转身;另一个正守住门。它们每次停步,都跟着狐狸精嘴里的声音。
长。短。两下。停。
我用舌尖碰上颚。壳兵随另三声停住、退后。我听懂了一点。只是一点。
「喀。喀喀。」
离我最近的黑甲壳兵猛地一抖,左脚抬起来,右脚也抬起来,整只像忽然忘了站立这项基本功能,咚一声跪下去。
两只狐狸精一起回头。
我缩在透明菊花后面,舌尖还抵着上颚。明明学得很像。大概只是标点符号放错地方。
前面的狐狸精又喀了两声。壳兵站起来,往左。
原来如此。
我等它靠近另一只狐狸精,朝殿顶送出同样的声音。
喀、喀。
壳兵一转身,两条硬邦邦的手臂把那只狐狸精整个抱起来。狐狸精尖叫,尾巴全炸开了。
「你叫它做什么!」
「我没有!」
「放我下来!」
第一只狐狸精扑上去扯它,第二只落地后立刻反扑。两团毛滚过石地,骂声撞进好几条廊道,又从别的方向滚回来。我咬住袖口,才没跟着笑出声。
可以。这招可以。
我再试三声。壳兵追上去,一掌把它们都拍翻。
「停!叫它停!」
「你先放开我的尾巴!」
「别打了!不是我叫的!」
我贴着花座换位。这回动作接得顺极了。
两只狐狸精忽然不打了。
「等等。」其中一只喘着气说,「我只下过两道令。」
另一只慢慢抬起鼻子。
我背后的风正往它那边吹。
「巨石怪!」狐狸精朝微光照不到的深处喊,「进来!」
远处轰隆一声,地面在掌心底下震起来。
我拔腿转身就跑。
狐狸精喝令黑甲壳兵堵住回程。隔着来时的门,我看见廊口一个接一个黑影。我往花列里退,绕向先前记住的左侧门。
下一声就在门外。
一只石手伸进来,指节擦下门框碎石。接着是覆着青苔的肩背,像一面山崖。头顶的小松树刮过门楣,落下几根松针。
巨石怪低着头,挤进殿里。
它没有等狐狸精再叫。石缝里的眼睛扫过摔倒的狐狸精,停在花座旁被我踩动的碎片上,再沿鞋印看过来。
「喀。喀喀。」
我令巨石怪旁边几个黑甲壳兵扑上它。
巨石怪朝黑甲壳兵转头。很慢。肩膀先动,头才跟上。
我从它左边冲过去。
跑出十几步,身后突然一暗。它一甩黑甲壳兵都散了一地。只看了一眼,就转回来了。
好。有点脑。最讨厌的那种。
我穿过左侧门,贴墙转进一道窄阶梯。石手跟着伸来,卡在入口,碎屑落了我一背。
我抱头往下跑。甲片声追着滚下来,一个接一个。
阶梯尽头接着长廊。我冲进最近一道殿门。
又是一样的十字路、四大片花列。我才踏上中央通道,对面两个黑甲壳兵已经进来。
喀、喀。
它们停住,往后跳了一步。狐狸精的四声喀嗒紧跟过来,它们又抬起脚。
身后的长廊传来轰隆。
巨石怪也下来了。
我退进花列,沿花座绕向侧门。刚见到门框,昆虫嘴脸也从那里探出来。
身后殿门轰然一响。
巨石怪挤过殿门,转身时肩背撞上花区边沿。晶座裂开,一大片透明碎晶斜倒进我身旁的走道。
我缩回脚。刚才还能跑的地方,现在满是尖角。
两侧甲片声逼近。巨石怪沿十字通道伸手来抓。我退上歪裂座台,背包擦过晶瓣,刺耳地响。
我背后碰到冰冷的透明花瓣。
花心里,那张金属菊面垂着。头顶的细纹全部汇到同一枚圆节上。
按钮。
月翁叫我找她。
巨石怪踩过裂开的晶座,脚下碎片又断了一层。
我踩上歪裂的座台,抓住身后那朵完整琉璃花。鞋底一直滑,膝盖撞上晶座,痛得眼前发白。我把腿架上裂口,往头顶爬。
狐狸精在后面喊:「在那里!抓住他!」
黑甲壳兵沿花列逼近,伸手抓我的鞋。
我爬到菊晶外侧,整个人挂在上面。那枚圆节就在金属菊面的头顶,积了一层厚灰。
我一掌拍下去。
灰飞开。下面果然有一道细缝。
巨石怪走近。
我用拇指按住圆节。
没有动。
「求求你了。」
我换成两只手,用全身重量压下去。
喀。
圆节陷入半寸。
透明菊花忽然松开。最外层花瓣一片接一片向外退,积了不知多久的灰从缝里落下来,洒了我满头满脸。
里面的身影没有动。
没有新的光。没有声音。
巨石怪的影子盖住花座。
我从花座跌下来,手还抓着最下面一片花瓣。
这是月翁给我的路。
也是最后一条。
「左比托儿!」
声音冲上看不见的殿顶,又从一排排沉睡的身影之间退回来。
没有回答。
巨石怪举起手。
我抓紧冰冷的花瓣。
「如果你听得到——救救我!」
那只石拳落下来。
我闭上眼。
轰——
风压掀起我的头发。碎石打上脸颊,却没有东西砸中我。
我睁开眼。
一只覆着半透明琉璃的手,发着光,接住了巨石怪的拳头。
金属菊面已经抬起。层层花瓣之间,一道紫金光从最深处亮出来。
她站在我前面。
「公主,你回来了。这回又要救谁?」
公主?我?
巨石怪的手臂仍压在她掌上。两侧花列间,黑甲壳兵同时转向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