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帝都城头与宫道上的灯火仍未熄。皇城议事殿内仍有近臣候着,案上奏疏摊开又叠起,地方求援的急报搁在最前,朱笔压着纸角,墨迹已有些干了。
奏报写着城池受灾,流民缺粮,亟待安顿;地方请兵御妖、拨金赈济,末尾仍是请朝廷速援。
幼帝将急报又看一遍,推向靖远将军。灯下那张脸尚带稚气,抵着额角的手放下来,眉间的皱痕却未松开。
「地方守兵可曾出动?」
「已出动,尚不能将妖军逐退。」将军甲领上方的面容仍带少年气,回报却不迟疑,「铁骑前哨比地方奏报先到,东北数处皆有骚动。」
「将军以为,当如何处置?」
将军俯身看向急报,幼帝的目光跟着他,候着。
将军尚未开口,一名近臣已捧着边境军报上前,呈到案上。魏、越、桓等国的边界争执尚未平息,南帝与诸国的战乱亦扰及帝国边境。
「边军亦请增援。若再抽兵往东北,恐怕…」
幼帝抬起头。近臣停住,仍捧着那封军报;将军看过案上几处标记,手指沿东北方向移去,尚未开口,殿外忽有守卫转身,甲叶相碰的声音传进来。
仙灵宝塔方向,远空忽然透出紫金光。云中的塔影一层层亮起,更高处,五色虹流渐渐照开夜空。
幼帝扶着案沿站起,衣袖拖过尚未批复的奏疏,险些将最上头那一封带落。
「宝塔亮了…莫非是仙灵公主下凡了?」
他向殿门迈出半步,唇边浮起一点笑意。殿中几人皆抬头望着,五色光映上门外的甲叶,无人应声。
幼帝把袖子收回,将奏疏推正,站回案后。
「历代公主降世,少则五百年,多则千年。」捧着军报的近臣低声道,「如今才过百年,未必…」
「所言不差。」国师站在案侧,须发已白,目光仍望着殿外,「然而天有异象,必有其意,吉凶尚不能断。」
他转向靖远将军。
「将军当平心查明,莫让猜想遮了所见,也看看那边百姓过得如何。」
将军躬身应下,转向幼帝:「臣请率骑前往查明。只是此次出城,须调随臣宿卫的近卫队。」
幼帝的手停在虎符旁,目光从将军肩甲移向殿门;门外守卫按刀而立,更远处,虹流的光已开始转淡,塔影仍亮在云中。
将军仍候着,等幼帝的目光回来,便再俯身一礼。
「准。路上若遇百姓求援,先将他们安顿好。」
「如此,追查天象恐有耽搁。」
案上那封急报仍敞着,幼帝垂眼看过,取起虎符。将军上前一步,双手承接;虎符落在掌中,幼帝的指尖才松开。
「便让它耽搁。将军,去吧。」
甲叶轻响,将军俯身领命,转身退出殿门。幼帝望着那背影走过门外的灯影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坐回案前,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急报上,殿外的脚步声已远。候在一旁的近臣捧起另一封奏疏,等着他开口。
「呈上来。」
阶下,四名铁骑候在各自坐骑旁,马身两侧收拢的金属构件形制各异,有的窄长,有的宽厚,接缝里透着细光。将军收妥虎符,此去东北,须凭符调兵。他扣好护腕,与四骑立于坐骑前,同声诵道:
「百工成此器,万民共此身。 受器知珍重,持兵止暴行。 不以杀为功,但使故土宁。 与民同尽力,守愿赴前程。」
诵声止,五人翻身上马,肩甲间的琉璃依次亮起。
坐骑鼻端先喷出一股白雾般的仙气,嘶声未歇,颈下相叠的薄片已依次开合,灯火沿转动的金属马身滑过。前蹄落在宫道石上,清脆一响,后方随即响起同样的蹄声。
城门下的守将验过虎符,让开道路。门扇缓缓向两旁退去,甲上琉璃的微光随五骑一道没入城外,沿东北官道延伸。
靖远将军望向宝塔方向,云中的余光正慢慢消散。
五骑继续向前,甲上的微光只照见一段官道;更远处,山野与道路都没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