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沿著田岸跑過來，跑到近處，先往旁邊一讓，等我們踩上寬一點的地方。
「你們從山那邊來的呀？累不累？」
我點頭，又搖頭。到底在回答哪一句，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「我們想找地方住一晚。」我趕快補上。
「那就進鎮裡呀。我叫艾霖，這裡是天臺。」她回頭招手，「阿杏！帶她們去客棧好不好？」
「好啊。」後面的女孩提起籃子，對我笑笑。「走，我們也要回去了。」
另一個女孩卻低下頭，看著我的手。
我跟著看。剛才揮手，袖子滑下去，手腕上蹭破的地方又露出來了。
「妳受傷了。」
「喔，這個，路上摔的。」
她轉頭問艾霖：「有乾淨布嗎？」
「客棧有。兔兔，妳的籃子給我。」
兔兔把籃子遞過去，留在我旁邊。我下意識把袖子往下拉，她便說：「別擦到。」
我又慢慢拉回來。
艾霖走到左比托兒身旁，仰頭看看她的面具。
「妳的臉不會熱嗎？」
我的背一下挺直。
「我們是修道的。這位是我的學徒。」左比托兒說。
「修道是做什麼的？」
「修習仙術。」
「哇，妳也會嗎？」艾霖轉向我。
「我才剛學啦。」
「難怪要跟著師父。」她點點頭，又指前面，「這裡下去要小心，踩右邊。」
路中間缺了好大一塊，底下長著草。我跟著她繞過去，鞋底蹭到鬆鬆的土。對面一排房子只剩牆，屋裡竟然也長了草。有戶人家的門框歪著，上半截用新木頭接起來，牆上一條深深的印子，差不多跟我肩膀一樣高。
「以前淹大水，沖掉的。」阿杏看我一直看，伸手扶我跨過斷掉的石階。「這邊近，前頭再轉就到了。」
門邊一個阿婆正低頭理菜，看見她們，喊了一聲。
「今天這麼早回來？」
「有客人！」艾霖說。
阿婆抬頭看看我們，往腳邊摸出一把小凳子。「先坐坐？」
「她們要去客棧。」
「喔，那快去。水燒著沒有？我這裡有熱的。」
阿杏答應著，說等一下來提。我還在想要不要鞠個躬，阿婆已經把擋路的菜籃拖進門裡，朝我擺擺手。
「慢慢走。」
我也趕快擺手。「謝謝阿婆！」
街上有個小孩追著我們跑了幾步，問阿杏籃裡裝什麼。她掀開給他看，他說不要葉子，便又跑走了。
我們停了下來，抬頭就看見門上有塊牌子。
「茅…廁？」
阿杏站在門檻上，回頭看我。
「不是啦，茅廂雅舍。」她指著斷掉的那邊，「以前那裡還有字。」
「喔——！」
我湊近一點。廂字掉了一大片，後頭兩個字快沒了。
「對不起，我不是說這裡像…我是看那個牌子…」
艾霖順著我的眼睛往上望，噗地笑出來。
「妳從哪裡看出來的？」
我指給她看，越指越覺得糟。連阿杏也開始笑。我把手收回來，自己先笑到講不下去。
門內有人探頭。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事！」我搶著回答，趕快跨進去。
艾霖從櫃裡捧出一隻茶壺，先拿袖子擦擦壺底，才放上桌。旁邊幾隻碗都缺了口，她替我挑出一隻完整的。
「這裡沒有好茶。不過這個泡水很香，兔兔今天摘的。」
紫蘇葉在熱水裡慢慢舒開。我湊近聞，鼻尖暖暖的。
「謝謝。妳們也喝呀。」
阿杏已經端著碗坐到我旁邊。「妳坐過來一點，那裡會曬到。」
牆上缺了一塊，日頭正好照進來。我挪挪屁股。她把長凳往桌邊拖，給艾霖留個位置，喊兔兔也來坐。
「那邊也是大水沖的嗎？」
「嗯，補過，又掉了。」艾霖坐下，伸手替我把壺嘴轉開，「小心，這邊燙。」
我捧著碗喝一口。真的香，喝完舌頭還有一點涼涼的。
「好喝耶。」
「是吧！」艾霖笑起來，「兔兔，明天再摘一點。」
兔兔點頭，把手裡剩下的葉子攤在桌上。我翻過一片，背面紫紫的。阿杏也湊過來，問我那邊的人都喝什麼。
「這個就要講很久了。」
「好啊，妳講。」
三個人都看著我。我把碗放好，清清喉嚨。
「首先，妳們知道，喝的東西裡面可以放圓圓的、還要嚼的東西嗎？」
阿杏低頭看自己的碗。
「不是這個啦。」我笑著把葉子撥開，「一種叫珍珠的東西。也不是真的珍珠，黑黑的，咬起來有點像…」
我卡住。粉圓可以像什麼？
「反正就是，好吃。」
「那用匙舀嗎？」
「用管子吸，咻——」
我把嘴巴縮成小小一圈，吸到一半，自己先嗆到。阿杏拍我的背，艾霖趕快把碗推來。
「妳慢慢講，我們又不走。」
兔兔把散開的葉子攏回籃裡，往桌子中央挪出一塊空地方。剛才探頭的掌櫃端來一碟醃菜，後面還有一鍋冒著熱氣的粥。
「先吃點墊肚子，晚些還有飯。」
我原本想說不用這麼麻煩，聞到米香，話就變成：「我們應該付錢的。」
左比托兒在桌旁坐下，白袖子攏到膝上。
「食宿應當付費。」
我伸手進背包，摸到我的悠遊卡才想起裡面沒有這邊的錢。她袖裡的手輕輕碰我，我低頭，看見她用指尖從自己腕邊取下一小片粉紅琉璃，放進我掌心。
「這個可以。」她低聲說。「出家人不能碰財，麻煩妳了。」
我點點頭。
「掌櫃，這樣夠嗎？」
掌櫃用圍裙擦乾手，才接過去。那片琉璃被他翻過來，又翻過去。
「姑娘，這可太多了！妳們住一年我也找不開。」
「沒事，沒事。」我看向左比托兒，再轉回來，「那…就當小費吧？」
「妳們往後還要趕路。」他把晶片往我這邊遞。「沒事，收回去，就住下吧。」
左比托兒往前行了個禮。「我徒兒必須學習世間規矩，還請掌櫃笑納。」
他看看她，又看看我，終於點頭，找了一塊布把晶片包起來。
「那就住得舒服些。樓上靠裡那間，風不直灌，鋪蓋我去拿。」
阿杏舀好粥，往我面前一放，又問天冷時，喝的東西裡面也放那個黑珍珠嗎。
我含著一口粥直點頭，吞下去，又忍不住補充。
「夏天還會加冰。很多冰。」
「牙不疼？」
「喝太快，頭會疼。」
阿杏笑得靠到我肩上。我把她扶正，舀一點醃菜，還沒吃，就聽她問：「疼了還喝？」
「會啊。」
「那一定很好喝。」艾霖說。
「對！妳懂！」
吃完，兔兔帶我去洗手上的傷。水有點熱，我先碰一下，再慢慢把髒污洗掉。她替我按著乾淨布，等我自己說好了才鬆手。
阿杏在門外催艾霖，說阿婆的水還沒提。艾霖應了一聲，把我的碗也收過去。
「妳睡醒再講喔，還有那個管子。」
「好啦。我還會學賣東西的聲音。」
她本來已經走到門口，又轉回來。
「先睡。」兔兔說。
我把嘴邊那聲叫賣吞回去，乖乖點頭。
樓上的窗只能開一邊，另一邊歪了，掌櫃拿木楔塞住，推兩下給我看，確定不會掉才出去。
我把門關好，左比托兒才解下面具。
「有沒有壓到妳？」
「沒有。」
她將面具放到枕邊，捲起袖口，查看底下的裂紋。我把沒用過的乾淨布遞給她，看著她慢慢擦去縫邊的土。
洗乾淨後，裂痕還在。有一條細細的，沿著腕邊往上延。
「這個能長好嗎？」
「新傷可以慢慢修復。舊傷需要更久。」
「那妳也躺一下。」
她收好布，在另一張鋪上躺下。我本來想幫她把被子拉過去，她說不冷，我就把那一角抱回自己身上。
被子曬過，蓋上來有股熱烘烘的味道。底下的席子有點硬，我翻個身，找好位置，才發現腿痠得厲害。
窗外傳來艾霖的聲音，不知道在跟誰說話。有人笑，還有木桶放到地上的聲響。
我想等她們回來，再把那個叫賣聲學完。
眼睛先閉上了。
再睜眼時，屋裡暗了一半。手臂壓得麻麻的，我抬起來甩，背包從枕頭旁滑下去，被左比托兒接住。
「妳醒了。」
樓下有人喊吃飯。我坐著發了一會兒呆，腳踩進鞋裡，才想起來要答應。
晚飯時，阿杏又來了一趟，站在門口告訴我，她家就在轉角那棵樹後面。
「妳要是找不到，問人就知道了。」
「那我明天去找妳。」
「好啊。」她說完便跑回去，還得幫家裡收東西。兔兔和艾霖也被人喊走了。我端著碗，跟她們揮手，這回連手都沒換就直接舉起來，差一點把湯倒出去。
掌櫃在旁邊扶住我的碗。
「不急，不急，都住附近。」
吃過飯回房，窗外只剩零零落落的說話聲。左比托兒靠著床頭，袖子已經放下來了。我把背包裡翻亂的東西塞回去，摸到手機，又把它拿出來。
螢幕黑黑的。我按一下，百分之五十的電。又按一下。等著。
白天跟阿杏說珍珠奶茶時，還想過弟弟要是在，一定會搶著插話，說他那杯才好喝。
螢幕暗下來。我用袖子擦擦螢幕。窗子映在上面，旁邊半張臉，看起來呆呆的。
走廊上有人收碗，碰出很輕的一聲。接著腳步下樓，慢慢聽不見了。
我把手機翻過去，放在腿上，指頭摳著殼邊。
「小桃。」
「嗯？」
左比托兒伸出手，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背。
「妳想家了嗎？」
我搖搖頭，又停住。她沒有接著問，面朝著我，等著。
我把手機握回掌心，抬起頭。
「我…」
她眼裡忽然閃著紅光。
我剩下的話停在喉嚨裡。
「對不起，小桃…我感覺到附近有幽冥妖怪。」
她坐直。我趕快把手機塞進背包，腳才踩到地上，她的頭就離開了肩膀。
「啊！」
我一屁股坐回床沿。
那朵菊花停在半空中，花瓣一圈圈轉開，中間亮起一顆紅紅的圓球。底下的白袍還好好坐著，領口空了。
「妳、妳等一下！妳的頭！」
溫熱的風拂過額頭。她像一隻浮空的水母，慢慢升到我眼前。
「我去查看。妳留在房裡。」
外緣一片花瓣鬆開，慢慢落到我腿上。我趕快攤手接住，薄薄的，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。
「將花瓣放在眼前，妳便能看見我所見。」
我捏著花瓣，看看她，又看看床上那具沒頭的身體。
「這個⋯視頻嗎？」
「一瓣千里目。」
我把它拿到眼前，鬆開手，它自然穩穩飄著。手指摸過邊緣，有一點溫熱。
我才把手放回床沿，她已經轉向窗口，從那半扇開著的窗子浮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