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 1 / 章 1

天地失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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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塔镇穹苍 虹流贯五洲 天崩链影碎 渊动兽眸张 五曜随光落 百年战未央

百年前,穹苍觉海的呼吸忽而停了一息。

神洲的太阳悬在正午,五彩天虹于其下撕裂。一粒祭米自中原祭台的供案滚落,在石面上转过半圈,停在帝姬鞋尖之前。

高台四隅,司礼官依次叩响青铜祭钟;钟音越过皇城,与天际五色虹流遥相应和。中原帝王遂率宗室百官,偕异国宾卿循古礼遥拜远方仙灵宝塔——那塔直贯天外,高不见顶;正午尚能目睹数座仙灵星宿,将五行灵气化作虹流,连接五方大洲。

帝王御座后,一帝姬手捧盛满祭米的供碗,随众人俯首;虽正值少女之龄,身姿高挑昂藏,立于诸王子武官之间,亦不曾稍逊。忽见案下一粒祭米滚落,便悄悄俯身拾起,放回掌中供碗。父王侧目,不曾苛责,只是一笑。

方才拾回的米粒尚未在碗中落稳,便自中间裂为两瓣。高台上最后一道钟音尚在回荡,忽而自半空截断,四方司礼官再次扬槌,青铜祭钟却再无一响。瓷碗亦随之一声轻响,从中绽开。

钟声既绝,满把祭米方自她指间散开,粒粒映着断裂的虹光;两瓣碎瓷亦才离掌,远方沃野已自中央塌陷,成熟的谷穗成片坠入绽开的地脉。

父王目瞪远方宝塔,虹霓已扭曲破散,狂风吹倒百官。而帝姬独自站在狂风中,那两瓣碎瓷与满把米粒仍在她掌下寸寸坠落,尚未及地;她遥视四方,只在眼角掠过残影——

东方四国,一名药女才将一株折腰的幼木扶起,满山花草已于顷刻碎作齑粉,连同肩上未满的药篓一并化入森然白雾;雾中人影如根须尽断的草茎,接连折伏。白雾落地,转作粘稠墨水,沿田埂蜿蜒而过,如百道长蛇钻入遍地倒伏者的印堂。

南方大洲尚且硫烟飘渺,炉坊百匠依令同举重锤,唯有风箱前那个满颊烟灰的少女,仍以双足踏住皮囊;火息却在此刻断了。千锤砸落砧铁,竟无一声回响。赤竹炉火随之向内塌陷,巨翼黑云吞没山脉,南天为硫烟所窒,将炉前众人脸上最后一缕暖色也压熄。

冷风刮着灰烬吹至西方金国,求道徒众结阵穿越琉璃山谷,一名幼徒护着负伤灵兽行于外侧;道众真言尚未诵毕,神哭鬼嚎已自群峰反震而回。巨璧由内崩裂,万千琉璃碎面向谷中倾伏;众人与灵兽最后的声息,连同未竟的真言,一并吞入雪崩冢下。

山崩之势传至北洋诸岛,帐房书客尚在族徽幡旗下核验船印,手中算珠仍停在一笔未清的货数之间,碧海已反复翻卷,宛如巨蛟自啮首尾。巨澜倒流冲上云端,商船方才解下的缆索被连根拔起;浪花未及溅落,海面已骤然合拢,将船身、货箱与交叠于港上的百国幡旗一并冰封——寒气由北而来,攀上帝姬仍摊开的指尖。

四方仅余残息传来——五洲四海,唯她足下祭台尚存一丝安稳。

那两瓣碎瓷终于坠上祭台,应声迸作满地细片;千百米粒亦在同一刻叩响石面,四散滚开——虚空四方随之剧烈震颤,霹雳声中豁开一道可怖的深口。天虹如受巨力撕扯的绢帛,顿时斩断。

那裂隙并非寻常,墨黑雷电劈在仙灵宝塔数里处,平原顿时下陷。从那不见底的地陷之中涌出狂风,深渊中多双怒目次第睁开;目光所及,草木伏地,万灵失声。

金国祖师最先辨识出那注视的古老名讳。他瘫在白玉法座上瑟缩颤抖,真言在喉中凝结,祖名在舌尖融化,以细不可闻之声低吐出四个字:「幽冥太子」!

祂们自深渊爬出,第一步沉沉踏落大地;足印所及,国土瞬时干裂焦黑。

众怒目扫过神洲。唯有一双越过崩解的宝塔、越过巍峨山河、越过诸王与溃散的百官,沉沉落在帝姬身上,久久未移。

中原帝王速入军殿号令,帝姬乔装禁卫紧随,多日未眠,文武百官涌入听命,圣旨如枯叶般在各洲急传,马蹄踏碎了晨露,烽火烧穿了暮霭。

数日后,帝王亲率禁卫队出征,目睹五洲君主陆续率百万兵将抵御仙灵宝塔。

远东千军拔刀冲向巨影,如万千蝼蚁攀上那呼吸的黑躯;刀锋才离,伤口便已合拢。西方金国祖师的咒言碎在舌尖,百族祖名被无形之手一一抹去,族王相望,竟忘却了同族的语言。

南方赤帝未待北洋回复,一拳砸碎案角,命流星火枪破空直坠巨兽喉间;尾焰一一熄灭,像海接住了雨。北洋天子的舰队迟了三日才靠岸,他身后艨艟同时发出龙骨扭断的闷响,半截桅杆斜斜沉入黑水,没有一声呼救。

巨影再次踏下足印。整片大地向下一沉。

帝姬望中原帝王站在诸侯之间,双手已握不成拳。龙甲战袍之间,尚沾着数日前祭台上溢落的米粒。他望见流星没入巨影,望见舰队桅杆斜沉,望见百族族长互不相识,望见诸侯与密使争辩,跟随的百官仍在身后宽慰低语。

帝王卸下头盔,掌心仍维持握拳的形状,五指却再也合不拢。他回首越过争辩的诸侯与宽慰的百官,目光停在远方首都,久久未收——帝姬本应留在那里,殊不知她早已乔装在侧,随他历经多日烽火。

堡垒城垣在他顶上轰然倾覆。砖石落地的震波传到掌心时,帝王与龙袍间那粒米,就在那一刻,在巨石堆中消失了。

五洲之力,未有一线交汇。

在这一刻,同时沉默。

就在这沉默的缝隙里,一尊巨影的毒螯轰然落下——

巨螯自黑暗中压向宝塔,其影先覆过塔身,继而遮断半面天光。

螯钳生生切入宝塔。裂痕自钳下绽开,沿石身向上疾走一里——这座撑立于神洲万古之间的仙灵宝塔,于此刻初次受创。

塔中传出的并非顽石碎裂之声,亦非金铁扭曲之响,而是整片天地屏住一息之后,骤然吐出的一声长嘶。声浪自裂处坠入地脉,复沿断裂的五行气脉奔走,直抵神洲每一条大川。

五洲亿万民立于家园废墟之中,抬头目睹天幕上的星群一片片隐去。万古星光自穹苍边缘缓缓退向深处,宛如仙灵天众正将照临凡世之光逐寸收回;最后一片余明消失时,天地俱暗。

漫天星群尽灭之后,中原祭台四隅的青铜祭钟忽然同时自鸣;钟槌分明无人触碰,清音却自钟腹深处苏醒,穿过废墟,直上穹苍。

黑暗中唯独留下了五颗星,耀于五方,划出了古籍所载的仙曜阵图——青光耀东,赤光显南,白光照西,玄光寒涌于北,黄光则端居中原。五道通天星光悍然降落。

青光落在东方药女肩头,她怀中折腰的幼木骤然生根,千万花叶随之破雾铺地;赤光穿过南方熄灭的风箱,炉前学徒抬首之际,满山残烬已化作千瓣赤莲;白光照入西方琉璃山谷,幼徒怀中的灵兽睁开双目,飞剑游光自雪冢下破石而出;玄光沉入北洋冰海,帐房书客掌中算珠一响,倒悬狂洋便轰然退却,潮汐重归其位。

黄光笼罩中原的帝姬。她抬起倒塌的巨石堆,像掀开一页压在身上的旧纸,随后将千钧巨石轻轻掷向远处。父王无恙地仰着脸——满脸是灰,满脸是找;此刻,他找到了。

帝姬卸下禁卫盔,弯身将手伸向他。帝王握住那只手站起——那只手曾小到能包进他的掌心,如今换它扶起了他。

星宿显耀的那张脸已不是记忆中的少女,而是成年天女的轮廓,但她的眼神没变。双目对视那一刻,帝王落泪,划开脸上的尘土。

她掌心一轻。一粒祭米落在掌纹之间。她低目望了片刻,随后扶着父王,将米粒放入他的掌心,合拢他的五指。

她松手时,帝王的五指仍紧紧拢着,那粒米便留在两人再未相接的掌心之间。黄光自她空下来的手中亮起,沿腕臂寸寸而上;她回首望向宝塔废墟,东、南、西、北四道星光亦在同一刻转向,朝中原微微一倾。

五光之间未传一言。下一息,黄光先起,四光相随,齐齐掠向那座被巨影摧残的宝塔。

帝王立于原地,掌中五指始终未曾松开。天虹渐渐平静,他以细不可闻之声低吐出四个字:「仙灵公主」。

光华渐敛,五道光芒已然立于宝塔的残躯之前,直面那些傲视万物的重重巨影。

在缓缓的吐纳之间,五色光流再次在风中闪烁,瞬间纷飞千万星光花瓣,密密覆盖了她们的凡世身躯。星云花瓣濯身化鳞,成群的鳞片有灵性地啮合相衔,转瞬织就了仙灵战袍。

她们踏出星光时已是仙灵天人真容。四道光芒退守彼方,各据阵位;黄光独立当先,抱拳宣:

「吾乃土灵公主,逢千万载生生世世誓护神洲!今同姊妹重逢偿盟,有请幽冥神众怜悯万灵,速速归位!」

一头巨蝎踏出众巨影,双螯方自黑暗中抬起,咆哮震碎了最后的星云:

「吾乃蝎冥太子。寡人还道,是列位仙姝特来相迎。区区愚民何来福德,竟劳仙众屈身俯顾,眷顾蝼蚁贱民?无妨!既然姑娘亲临,便——」

黄光巨澜自宝塔前冲天而起,独自逆空而上,直刺太子巨体正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