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庚的刀横在我面前。
我把踩出去的脚慢慢收回来。他跟着挪,刀尖也跟着挪,红光擦过我的背带。我赶紧把包往身后拨。
曹午已经不看我了。他越过破桌,朝左比托儿那边跑。
「放开他!」
趴在地上的田戍猛地抬起肩。铁腕里亮了一圈,原本被压在背后的手臂竟往上顶了一截。左比托儿低头看向那圈光,按着他的手指松开,又立刻扣向手肘。
「这铁环也有法力。」
她说得很轻。我却想起早上那只递水的手,还有手臂上的刀痕。
田戍扭过身,另一拳已经挥来。她侧头避开,金属菊面擦着铁环过去,脚下退了半步。
「曹午!别让那些村民跑了!看我教训这戏班子!」
那声音还没落下,胡庚已向我逼近。
我不能一直站在这里。
我往旁边一闪,他的刀追过来,逼得我又缩回去。背包撞上墙,我摸到一手湿灰。屋角就在旁边,过了那里,才是檐下的石阶。
胡庚伸手来抓背带。我猛地蹲低,从他手底下钻过去,拔腿就跑。
「站住!」
你拿刀追我还叫我站住。
我没空回他。鞋底拔出泥地,噗、噗地响,包里的书撞着背。我跑过屋角,檐下的石阶露了出来。两级,前面那片泥水亮得像镜子。
「老头!给我站住!」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曹午正往桥头跑,老伯的车轮才刚转起来,又停了。
后面的脚步声追近。
不能停。我把背包往肩上一提,踩着泥地边缘,朝檐下那两级石阶跳过去。鞋尖撞上阶沿,膝盖一软,我赶紧扶住墙。
身后噗地一声。
胡庚一脚踩进积水,另一只脚跟着滑出去。他伸手撑地,刀还攥着,半边身体已坐进泥里。
我扶着墙喘,腿还在抖。
桥边传来铁器相撞的声音。曹午已伸手去抓老伯的车把。
我吸了口气,把声音压成胡庚刚才那副粗嗓子。
「曹午,别管那些村民,回来救我!」
「什么?我来啦!」
那只手收了回去。
石阶上的木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,侧身躲进去,再把门拉到只剩一条缝,咬紧嘴唇,不敢笑,也不敢再喘那么大声。曹午提着刀跑回来,从门前掠过,弯腰去拉胡庚。
老伯还站着。
走啊。
我把门推开一点,从门边伸出手,朝桥上用力挥。他看看我,赶紧低头推车。车轮一块块碾过桥板,后面提篮子的、抱小孩的,全跟了过去。
曹午抓着胡庚的胳膊往上拉。我盯着最后那个人的背影,直到他踏上对岸的泥路,才把手收回门里。
桥头空了。
「胡庚,你没事吧?」曹午问。
我从门缝里看。他已将胡庚扶了起来,胡庚半条裤子都是泥,刀上的水滋滋作响。
「你怎么过来了?」
「你不是叫我过来吗?」
砰!
我肩膀一缩,往桥头看去。
田戍一拳撞上桥旁那截矮石壁,碎石迸进草里。左比托儿已让到他身侧,手掌贴着他的臂甲往外一送。他整条胳膊便顺着那个方向抡出去,砸在旁边的树干上。
树皮飞起,枝叶哗啦啦地摇。
「谁叫你过来了?」
我赶紧缩回头。胡庚已转向木门,看见我还没收回去的半张脸。
「原来躲这儿!」
我一把拉上门,抓起旁边的木条,横着卡进门后的两个架子里。胡庚冲上石阶,我赶紧用全身顶住门板。
门撞上肩膀,我牙齿磕了一下。木条裂了。两只鞋抵着地,湿泥却在鞋底搓开,我往后滑了一点。
胡庚又撞了一次。木条裂了一半,门缝开到一掌宽。
我用肩膀死死顶回去,偏过脸,从裂开的门缝望出去。桥头的田戍又挥起拳头。
门板猛地撞上肩膀。我眼前一黑,赶紧把脚挪到没有泥的地方,膝盖弯下去。
外面铛的一声。我只来得及瞥见一只铁环滚过石地,门便又往里挤。
「开门!」
开了你就会走吗。
我咬着牙,把肩膀顶回去。背带勒得好痛。
桥头传来田戍一声吼,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。我想再看,门板却又撞了过来。
我脚跟滑开,赶紧伸手撑门。掌心的湿灰抹上木板,留下一道长印。
曹午也踏上了石阶。门外又多了一股力。
喀的一声,木条断了。
门板撞开,我踉跄着退了一步。胡庚的靴子踩进门槛,曹午从他肩边探过头。
「刚才是你喊的?敢唬我?」
我捂着肩膀喘气。
「对,就是我叫他过来的。」
桥头传来一声「得罪了」。我从两人之间望出去,田戍趴在地上,两只铁环扣在背后,脚踝已被腰带束住。左比托儿起身一跃,轻轻落在他们身后。
「你叫我过来干啥—」
曹午还没来得及说完话,左比托儿的手已经搭住刀腕,脚背在他膝弯一磕。他的腿折下去,另一只手急忙撑地。
胡庚挥刀。她扣着他举刀的手臂转身,把他从肩上摔到曹午身上,两个人一起滚下石阶,倒进烂泥里。
两人的手臂压在一起。她一手扣住一只刀腕,往外一翻,两人手指一松,顺势抽走双刀。
她一跃落到石阶前,将我挡在身后。刀尖稳稳地交叉在身前。
我终于敢把憋着的气吐出来。
「叫你给村民借过。」
曹午从胡庚身下爬出烂泥,看看空手,又抬起头。左比托儿的刀尖停在他面前,泛着火热的红光。他脖子一缩,赶紧往后挪。胡庚撑着地往后退,抬头望向桥头。
田戍在那里扭着,两只脚踝绑在一起,蹬了两下,也没蹬开。
「妖怪……」
曹午一把拉起胡庚。
「妖怪啊!」
两人沿着木屋往河那一端跑。胡庚踉跄了一下,曹午被他拖得歪过去,又赶紧往后奔。
「喂喂!喂!你们俩去哪?」田戍扭头喊,「救救我啊!」
他们跑得更快了。
我跨出门槛,走下石阶,鞋尖还是蹭进泥里,冷水一下灌进袜子。
这次我没顾得上缩脚。
「都过去啦。」我指向对岸,「老伯,还有后面那些人,都过去了。」
左比托儿转过脸,顺着我的手看去。
老伯的草帽还在动。他把粮车推离桥口,停到路旁,才回过身来,两只手举到胸前,朝我们一直鞠躬。
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,便挥了挥手。
左比托儿走到桥栏边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底下只有河水,岸边也没有人。她将两把刀向下抛去,先后两声水响,红光没进水里冒出蒸气。
我往她旁边凑,抬起两根手指。
「胜利。」
她看着我的手。
「这是什么手印?」
「就是赢了的意思啊。你看,跟开心的小螃蟹一样—喀、喀—」
我把双手朝她举一点。
她抬起手,对照着我的手,慢慢把两根手指分开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她看着她的手,没有放下。
我站到她旁边,也比着,对岸有小孩子笑了一声。我从背包拿出了手机,百分之五十九,管它。
「自拍!」
手机一闪,左比托儿一双圆光眨了几下。
「诶~刚刚你那个,这样一推,他就倒了。」我学她往前推,手抖了一下,「我还以为你要跟那个铁环硬打。」
「献丑了。棉花掌,以柔克刚。」
她看了看桥旁被砸裂的石壁,手在旧刀痕旁停了一下,才垂回身侧。
山路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我转头,先看见几顶头盔,接着是一排长柄兵器,沿木屋前的路移过来。曹午与胡庚跟在队伍旁边,一看见我们,立刻往官兵身后缩。
「大人!救命!就是她们!」
我一下站直。
警察!
「来得刚好!赶快把那些坏蛋抓起来!」我喊。
我朝那应该是警官的人挥手。他看过来,我赶紧指向破桌。
「他们把钱放那边,还踩人家的米。刚刚那个老伯已经过去了,你们可以问他。」
走在最前面的人手一挥。两名官兵迎上去,胡庚还想说话,胳膊已被翻到背后。曹午举着两只手,嘴巴张得好大,也被按到地上。
「不是,大人,我们——」
「住口!」
另外两人往桥头去。田戍看见他们,终于不挣了,趴着抬起头。
「先替我松开……」
官兵蹲下看了看扣在一起的铁环,拉也拉不开。干脆就把他两只脚从腰带里解出来,一左一右架起。
那警官的目光越过我,停住了。
我回头。左比托儿站在我身旁,两只手空着,金属菊面上还沾着一点泥水。
「这不就是那金面菊妖吗?」
我转回来,那警官已往后撤了一步。
押着曹午的人也抬起头,手里的绳子猛地拉紧。曹午反绑的双臂被扯高,脸直贴进泥里。
「兄弟们,备战!」
几杆长柄兵器转了过来。左比托儿慢慢蹲低,手掌抬到我身前。
兵刃一道接一道亮起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