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场正在换班。
卖菜的把最后几把地瓜叶拢进塑胶篮,水管沿着骑楼冲出一股菜叶味;另一头,夜市摊车一辆接一辆推进来,有人在试瓦斯,火「蓬」地亮了一下。我抱着古书逆着人流走,鞋底一路黏,差点被一箱空心菜截住。
「妹妹,借过一下喔。」
我贴着鱼摊让路。等机车从面前钻过去,千界书坊只剩半扇门还开着。
门口的旧杂志照样堆得比我的膝盖高。我侧身挤进去,先闻到灰尘,再闻到纸,最后才找到老板。他蹲在柜台后面,正把一摞书用麻绳绑起来;白头发梳得整齐,灰背心却被书角顶歪了一边。
「哟,是你呀。」他隔着老花眼镜瞧我,「上回找书写报告的。怎么着,写完啦?」
我才来过几次,他居然记得。
「就是为了报告来的。」
我把古书放上柜台。旁边那张「旧书售出,恕不退换」被茶杯压住一角,我当作没看见。
「您上次推荐的这本,后面都没印。」
我从「一百年后」翻过去。唰。空白。再翻。还是空白。老板两手撑着膝盖站起来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「嗯,是没字儿。」
很好。第一步,确认商品问题。
我把书合起来,双手推回去。
「所以我想退掉。」
他正伸手拿书,闻言停住,像是这三个字得先在脑子里找张椅子坐下。
「退?」
「退款。」
「我知道退。」他喘了口气,把眼镜往上推,「退哪儿去?」
「退给您啊。」
「给我干吗?不是卖给你了吗?」
我一时竟不晓得我们两个到底谁没听懂谁。
「因为它后面全是白的。这叫瑕疵品。」
他又把书打开,手指在空页上抹了抹,还迎着灯看。
「纸倒是好好的。」
「我要的是字,不是纸。」
「那您买书的时候,前头不是有字吗?」
话到这里,我们都很客气。只是客气得有点累。
「好,不退款。」我吸一口气,「换一本完整的,可以吧?」
「就这一本。」
「别的书也可以,我不挑。」
「那怎么成?这是这本,那是那本。」
他说完便弯腰去搬脚边的书。我跟着蹲下去一点。
我只好又退一步,问后半没字能不能算半价。老板说书不论字卖,前头那些字也没少给我。
外头铁摊车喀啦喀啦地经过,门被撞得晃了一下。老板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纸箱,又从抽屉里摸出钥匙,搁在柜台上。
「那钱先放您这里,算店内抵用。下次我买别本再扣,这样总可以了吧?」
老板抱起纸箱,没抱动,先站直喘了口气。
「姑娘,甭绕啦。」他抬起下巴点点那本书,「您下回拿走一本,今儿这本再给我,不还是退吗?」
「这叫保留消费金额。」
「我这儿也不是钱庄啊。」
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。
他终于把纸箱挪到门边,回来将古书递给我。我没接。
「那五个公主后来呢?」
这句出来得太快,连「读书报告」都没来得及挡在前面。
老板的手停在半空。
我赶紧补上:「我弟一直问。」
外头第一口油锅热了,滋的一声,香味从门缝钻进来。老板用拇指把翘起的书角压平。
「没字不等于没下文。」
「那下文呢?」
「您问我,我问谁去?」他把书往我手里一搁,转身去关柜台后的灯,「横不能因为没下文,就把前文退了吧。」
我抱着书被请出门时,夜市已经接手了整条巷子。灯一盏盏亮起,白烟从摊顶往上跑。我走了几步,又转身。
老板已经拉下铁门,正弯腰落锁。钥匙碰着铁门,叮了两声。
口袋震了一下。
篮球队群组跳出新讯息:
「明早八点,老地方。小桃你会到吧?」
我单手打字:「到!先帮我占半场。」
送出。已读。队友立刻回了一颗篮球。
我正要收起手机,家庭群组又浮上来。妈妈的讯息排在下面:
「明早清明祭祖,七点半出门。不要又忘记。」
第四次。
我拇指往上一滑,把它滑掉。
知道啦。